本報記者 馬姜

　　鐵花如金雨迸散，瞬間點亮夜空。

　　穿插在打鐵花間隙的“風火輪”表演火光旋舞，光帶成環(huán)，現(xiàn)場更添熱烈。

　　2月24日，農(nóng)歷正月初八。夜幕緩緩籠罩在洛南縣音樂小鎮(zhèn)廣場上，面對同伴張廣科擲向空中的滾燙鐵水，37歲的侯玉龍眼中早已沒有10多年前初次登場時的忐忑。他緊了緊手里的木板，微微側(cè)身，瞄準、揮臂、猛擊，上千攝氏度的鐵水瞬間炸裂開來，向著四面八方飛濺，如流星般劃破天際，又如一束束璀璨煙火般恣意綻放。瞬間，廣場上驚嘆聲、歡呼聲此起彼伏，熱烈的年味在夜色里被徹底點燃。

　　這便是有著千年歷史的國家級非遺——打鐵花。在古代，每逢新年或重大節(jié)慶，鐵匠們便會架起熔爐，用擊打鐵水的方式祈求新的一年風調(diào)雨順、平安順遂，民間自古便有“打花打花，越打越發(fā)”的說法。如今，這帶著烈火溫度與泥土芬芳的古老技藝，在這個春節(jié)，為商洛的夜空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
　　帶來這場視覺盛宴的，是一支來自河南省通許縣的團隊，侯玉龍、張帥奇、陳黎明、張廣科，這4名漢子來自同一個村莊。在他們老家，以萬歲山為代表的打鐵花表演十分出名。用他們的話說，自己就是“聞著鐵花煙火氣長大的”。耳濡目染之下，這門手藝仿佛成了流淌在他們4個人血液里的本能。

　　臺上幾分鐘，臺下十年功。在旁人眼中，打鐵花是浪漫與絢麗的代名詞，但在侯玉龍看來，這既是一項挑戰(zhàn)人體極限的體力活，更是一門講究技巧的精細活。震撼人心的表演背后，是漫長而枯燥的準備。為了晚上這短短十幾分鐘的高光時刻，他們需要提前兩三個小時開始忙碌，將大約8公斤重的鐵塊投入熔爐中熔煉成鐵水。

　　26歲的張帥奇是團隊里最年輕的成員，他承擔著熔制鐵水的重任。“剛開始學的時候，都覺得燒爐子是個打雜的活兒，其實這才是打鐵花的第一道關(guān)，大有講究。”張帥奇一邊緊盯著爐膛里的火焰，一邊抹去額頭的汗水，“你得守在爐子旁，觀察鐵塊熔化的狀態(tài)，隨時調(diào)整風機風速進行加火、減火?；鸷蛘莆盏煤茫裎覀兓旧喜坏揭粋€半小時就能把鐵水熔好。但要是換了沒經(jīng)驗的人，可能熬兩個小時都燒不開，或者直接把鐵給燒過了。”

　　當爐內(nèi)的鐵水翻滾沸騰時，真正的表演與考驗才剛剛開始。為了防止高達上千攝氏度的鐵花四濺造成傷害，他們需要脫去上衣赤裸上身，僅在頭上戴上一頂寬大的草帽。

　　“不能穿上衣，不然很危險。”侯玉龍解釋。原來，滾燙的鐵花一旦落在衣服上，不僅會燒穿布料，還會緊緊粘在皮膚上難以剝離，造成嚴重的燒傷。相反，赤裸上身時，鐵花接觸到皮膚后會因皮膚的光滑和短暫接觸，迅速滑落，降低燙傷風險。

　　可即便如此，打鐵花依然充滿了不確定性。在后臺休息時，侯玉龍默默脫下腳上的鞋子，腳背上一塊塊褐色的燒傷疤痕觸目驚心。

　　“這都是平時訓(xùn)練和表演時留下的。”談起最驚心動魄的一次經(jīng)歷，侯玉龍的臉上閃過一絲后怕，“有一次風向突變，一團鐵花落在我頭頂，瞬間燒透了草帽。我先是聞到一股刺鼻的焦味，緊接著就覺得頭皮發(fā)燙。我立馬意識到是頭發(fā)著火了，趕忙一把扯掉草帽扔在地上。要是反應(yīng)慢點，后果不堪設(shè)想。”

　　打鐵花的核心在于配合。拋擲鐵水和擊打鐵水的兩個人，需要長年累月訓(xùn)練出的絕對默契。這并非機械的重復(fù)，而是一場瞬息萬變的臨場判斷。有時候舀出的鐵水多了或是少了，拋出的高度偏高或是偏低，甚至一陣微風改變了軌跡，持板擊打的人都要迅速作出判斷，在腦海中計算擊打的角度與力度，確保鐵水能在空中最大限度地爆裂、散開。

　　一場鐵花打下來，4個人在高溫與體力的雙重消耗下，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，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。但每當最后一波鐵花如金色的暴雨般落下，照亮廣場上一張張熱情洋溢的笑臉時，灼人的熱與累仿佛都被夜風帶走，侯玉龍他們腦海中只剩下“打成了”的踏實與滿足。

　　去年5月，這支團隊第一次踏上商洛的土地，而這一次算是“故地重游”。

　　“我們老家是一馬平川的平原，去年第一次來商洛，一進秦嶺，就覺得這地方真漂亮，山清水秀的，和我們那邊大不一樣，觀眾也都很熱情。”陳黎明一邊收拾著沉重的木板，一邊興奮地跟記者分享他的感受。一場大汗淋漓的表演后，陳黎明最盼望的還有商洛那一抹撫慰味蕾的煙火氣。“這兒的美食也饞人，洛南的豆腐細膩爽滑，吃完感覺一晚上的疲憊都能消散!”陳黎明爽朗的笑聲，在夜風中顯得格外真誠。

　　這場跨越省際的非遺表演，帶來的不僅是視覺上的震撼，更是點燃地方經(jīng)濟的一把“熱火”。

　　“春節(jié)期間，我們音樂小鎮(zhèn)主打的就是‘非遺+文旅’的模式。”看著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，洛南縣音樂小鎮(zhèn)景區(qū)負責人袁保智介紹，為了讓年味更濃，今年景區(qū)特意引進了這項極具震撼力的非遺表演。在演出人氣最旺的時候，音樂小鎮(zhèn)廣場上最多一次匯聚了4000多名觀眾，很多游客專程從西安、渭南開車趕來，甚至有不少人從河南三門峽、開封等地跨省追著來看打鐵花表演。

　　在利用打鐵花吸聚人氣的同時，音樂小鎮(zhèn)也巧妙地搭起弘揚本土文化的展臺。游客在等待鐵花綻放的間隙，或品嘗一碗地道的洛南豆腐，或駐足聆聽一段洛南靜板書的悠揚唱腔。傳統(tǒng)技藝、本土美食、現(xiàn)代景區(qū)規(guī)劃，在這里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(huán)，實現(xiàn)了文化傳承與經(jīng)濟發(fā)展的雙贏。

　　夜?jié)u深，熔爐里的火光已然暗淡下去，那些漫天飛舞的耀眼鐵花雖然轉(zhuǎn)瞬即逝，但它們留在人心中的震撼以及在秦嶺山中激蕩起的層層漣漪，將會成為這個新春商洛難以忘卻的生動記憶。